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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“我沒有後代,作品是我留在世界上唯一的遺產了。這也是為什麼,我對自己的要求會更加的嚴格。”



文 ✎ 馬程



編輯 ✎ 張慧



作曲家陳其鋼從家裡趕到國家大劇院時,樂團首席正帶著成員定音。熟悉的442赫茲標準音高A在排練廳裡回響,陳其鋼翻著總譜,手心微微出汗,心中隱隱不安。



這是《如戲人生》第一次聯排,卻中途被他叫停。



“我只能取消作品的首演,不能等,也不能聽任何人的意見,不然就沒有機會挽回了,會一直錯下去。”陳其鋼新完成的這首交響變奏曲原定2017年10月18日在國家大劇院首演,隨後會跟隨樂團進行10天的美國巡演,宣傳海報已經貼在了卡耐基音樂廳的門口。



陳其鋼從事古典音樂創作四十多年,蜚聲海外。而他以更通俗的姿態被中國大眾熟知,是因為張藝謀。



2001年,陳其鋼受邀為中央芭蕾舞團的舞劇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創作音樂, 張藝謀是舞劇總導演。6年後,張藝謀又邀請他擔任奧運會音樂總監。此後,又請他創作了電影《金陵十三釵》《山楂樹之戀》和《歸來》的配樂。



奧運團隊裡“最固執”的人



10月13日的排練進行了1小時後,陳其鋼覺得不對勁。



“聲音不和諧。”他試圖從打擊樂聲部尋找原因,先讓這六個人做到平衡。換樂器選樂器,音色不滿意的調高調低,用哪種木魚?哪種镲?金屬棍打還是木棍打?頭打還是尾巴打?他的思路轉得飛快,指導樂手拿出大大小小的打擊樂,換來換去,終於所有打擊樂平衡了。



“然而再和整個樂隊配合走一遍,仍然沒有調整到我想要的狀態。”陳其鋼對火星試驗室回憶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他平靜地把指揮呂嘉叫到一邊,將巡演曲目改成他2015年的作品《亂彈》。後來呂嘉說,陳其鋼當時嫌棄的神態,像是在說別人的作品。



第二天,陳其鋼受邀前往中央音樂學院講座,偌大的報告廳座無虛席。“這一輩子從沒有這樣做過。可能最近這幾年的變化讓我覺得,我不能再做一件達不到自己標準的事。”他對著眼前的學生解釋自己的決定。



2012年,陳其鋼的兒子陳雨黎因車禍離開人世,對他影響很大。



“我沒有後代,作品是我留在世界上唯一的遺產了。這也是為什麼,我對自己的要求會更加的嚴格。”他告訴火星試驗室。



遠離應酬和頒獎,陳其鋼已經一年多沒回在法國的家,那是他從上世紀80年代起一直工作生活的地方。



大多數時間,這位66歲的老人隱居在躬耕書院。位於浙江省麗水市遂昌縣湖山鄉黃泥嶺村的書院,好似世外桃源,四面環水,從杭州出發,要走4個多小時的山路、土路和水路才能到達。



這給了作曲家一個獨立的創作空間,可以心無旁騖,忘記喪子之痛,也忘記市井紛擾。



為了10月29日的小提琴協奏曲《悲喜同源》全球首演,陳其鋼從書院回到了北京大望路的家。



他擔任奧運會音樂總監時就住在這裡,兒子陳雨黎的工作室也在附近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2007年5月底,陳其鋼在北京小住,忙到傍晚才發現手機上有多個未接來電,張藝謀助理打來的。在南三環的酒店碰面後,張藝謀劈頭就問,“你對奧運會感興趣嗎”,陳其鋼很驚訝,一頭霧水。第二天,張藝謀打來電話,說領導要見他,“千萬不要模棱兩可”。



奧運之前,他對流行音樂很不屑。“寫古典音樂的人,要花的工夫太多太長,必須是從小學起;不像寫一個流行歌曲,五六十歲想寫一個試試都可以,很多流行音樂人什至都不識譜。”



正是因為對自己專業的珍視,陳其鋼曾在發布會上當著張藝謀面發火。兩人合作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原本很愉快。但到宣傳時,投入創作了一年的陳其鋼發現“媒體的報道沒有音樂,宣傳海報上也沒有音樂,都在偏重導演,而音樂是舞劇的靈魂”。張藝謀在旁邊,笑得有些尷尬。



“那個時候太嫩了。不懂得這就是強勢邏輯,誰最有號召力就會放在宣傳的主要位置。這沒什麼錯。”回想往事,陳其鋼自嘲道。



他當時沒料到,有號召力的張藝謀會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斑斕的色彩。



陳其鋼應下了奧運會開幕式音樂總監的差事。一方面是對張藝謀的信任,一方面也覺得這是個挑戰。



他勸說奧組委把相關工作人員搬到自家小區附近,父子兩人和奧運會音樂團隊在這裡度過了很多不眠之夜。



籌備奧運會開幕式跟搞流行音樂的人接觸後,陳其鋼才體會到音樂沒有等級。“音樂只有好壞,沒有高低。只要你是真誠的,只要你說實話,做一個好的歌曲和做一個好的交響樂都是很難的。”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▵2007年9月陳其鋼與奧組委簽約



時隔十年,陳其鋼仍覺得那段時間對自己很重要,性格、原則都得到了考驗。“當這個音樂總監,得罪了很多人,這些關系是不可修復的,到今天仍舊不可修復。”他不在乎,“我就是來創作音樂,做完就走了,關系什麼的對我無所謂。”



陳其鋼平時很少高聲說話,但那期間和張藝謀圍繞奧運會音樂的風格、形式一直在爭論,什至拍過桌子。



他的固執在團隊中是出了名的。他經常把手插在胸前,眼睛盯著另一側,默默聽著導演和領導們的意見。很多次,張藝謀急到破口大罵,他不做聲,也不反駁。誰都勸不動時,只能直接找奧組委的領導。



4個小時的音樂,一萬多演員的聲道和節奏口令,每一分鐘都是陳其鋼和團隊從頭創作而成。



他滿懷期待把對中華文化的熱愛和理解融入盛事當中,但沒完沒了地經歷修改、匯報,“就像攤煎餅一樣,翻過來覆過去”。



比如運動員入場式音樂,險些被更換。“當時非常生氣。我們用的是五大洲很有特色的民俗音樂,最後被要求換成雄壯的管弦樂。”



離開幕式還有10多天的時候,導演組決定由明星替代志願者歌手,演唱陳其鋼創作的奧運主題曲《我和你》,陳其鋼氣得頂撞道,“這是創意最基礎的東西,這是原則,怎麼能不堅持呢?”



團隊成員對張藝謀不斷變更創意難免有怨言,陳其鋼卻能客觀地評價,“他要求多,是因為見多識廣,他知道我們還能做得更好。”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張藝謀後來也對陳其鋼心服口服,“他只講真話,做實事,絕不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,把開幕式的音樂交給他,我很放心。”



2008年8月8日晚,陳其鋼站在主控室裡,穿著襯衫和長褲,帶著耳麥,一直在聽無線系統裡的信號。



幾位朋友給他發短信,說轉播有些問題,陳其鋼到樓下的大屏幕前,看到過多解說和畫面切換破壞了現場的氣氛。“我就去和張藝謀說了,但說完就後悔了,聽說他當天回去一晚上沒睡著。”



陳其鋼睡得很好,“一年的心血,對我來說這個答卷是滿意的。”他接受了少數的采訪,參加了幾場活動,閉幕式結束後就回了法國的家。



此後,陳其鋼不再用古典音樂的價值標準來評判流行音樂,做了更多的跨界嘗試。8年裡,他先後為三部電影制作音樂,每部電影的開頭、每一張原聲大碟的封面上,他的名字都印在了最醒目的位置。



“你不就是要這些東西嗎?我可以做得很棒。”



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奧運會開幕式的多數觀眾,並不知道陳其鋼在國際上是個多麼響亮的名字。



他的作品《逝去的時光》《五行》《蝶戀花》,每年在世界各地進行近百場演出,什至成為很多樂團的保留曲目。對在世的音樂家來說,這極少見。



陳其鋼獲得過2012-2013年影響世界華人大獎,被授勛法國騎士爵位,憑借《歸來》的電影配樂獲得金馬獎、華表獎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而在知道他的人眼裡,陳其鋼是高冷的,不喜歡熱鬧場面,去音樂會選邊上的座位,開會坐後排,不出席任何頒獎儀式。



即使面對相熟的朋友,他也很少提及私事。



1993年,荷蘭導演Eline Flipse為中央音樂學院77級的佼佼者拍攝紀錄片《驚雷》,影片記錄了莫五平在異鄉掙扎;郭文景在四川的采風,激情滿滿;譚盾回到故鄉湖南,在道觀裡探尋《道級》中有些走火入魔的吟唱。身在法國的陳其鋼則像個平靜的講述者,把屬於他的時代故事娓娓道來。“文革”、上山下鄉,對音樂創作的困惑和覺醒,寵辱不驚。



“他在影像裡過於平靜,讓人覺得他有些居高臨下。”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學生楊臨說。



陳其鋼從不否認清高是自己的性格,“今天還是這樣”。“只不過那個時候覺得自己很不錯,現在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。知道的越少就會自視什高,知道的越多,就越覺得自己知道的還很少。”



性格和家教,讓他對“自我”格外堅持。



陳其鋼父親陳書亮是知名書法家、畫家,母親是鋼琴家。人們說他有家傳的傲骨,但他認為孤冷的性格與生俱來。小時候,家裡來了客人,父母讓他叫叔叔阿姨,他會扭過頭去,不做聲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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▵1965年陳其鋼在中央音樂學院附中學習單簧管



從中央音樂學院附中讀完初中,17歲的陳其鋼到軍營接受改造,之後被分配到浙江樂團擔任單簧管樂手,學著作曲和指揮。妻子黎耘是13歲就在一起的同班同學,還向嶽父、國內知名作曲家黎英海學習和聲,研究民族調式作曲技法。1977年恢復高考,他考進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。



畢業時,自覺在閉塞中度過了人生前30年的陳其鋼,迫切想走出去。“現在想想也是可笑,可那個時候就只有一個想法,一定要出去。”陳其鋼說。



找到音樂中的獨立人格並不容易,什至很痛苦。



1983年,到達法國的半個月後,他給法國現代音樂大師梅西安寫了一封信。一個多月後,他驚喜地在郵箱裡看到約他見面的回信。



梅西安看中了陳其鋼的音樂背景,希望他可以發揮所長,把現代音樂的技巧,巧妙地融合在東方語境下,變成自己的東西。成為梅西安關門弟子,陳其鋼對恩師心懷感激:“梅西安不是教我怎麼樣做現代音樂,而是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音樂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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▵1989年陳其鋼與梅西安



然而,在序列音樂占主流的上世紀80年代,堅持自我絕非坦途。



1998年,陳其鋼創作的大提琴協奏曲《逝去的時光》在巴黎首演。他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創作這首25分鐘的協奏曲,又為了大提琴家馬友友的檔期,等待了近3年時間。



作品演出後,法國《世界報》絲毫不留情面。“他們認為我是梅西安的學生,就應該創作先鋒音樂話語體系裡的作品,旋律就是罪過,把《梅花三弄》旋律融進來,更是不對的。”陳其鋼回憶。



這些質疑一度讓他消沉。但一年後,他創作的管弦樂組曲《五行》把現代音樂技法和中國傳統的“金木水火土”五行的概念巧妙結合,獨特的配器和結構引發了很大的震動。



作品只有11分鐘,卻給陳其鋼帶來了巴黎市政府“年度大獎”,並在次年讓他成為英國廣播公司國際作曲“大師獎”五精英之一。



“《五行》告訴他們,抽象的東西我也可以做得很好。”陳其鋼說,“你的音樂必定是和心靈相關的,喜歡本身是個性的體現。”



陳其鋼開始習慣掌聲,習慣在中西方音樂之間找尋屬於自己的話語體系。他在法國乃至歐洲浮出水面,受到最高樂團的委約,和最好的演奏家和指揮合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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▵1998年4月23日《逝去的時光》排練,陳其鋼與馬友友、迪圖瓦



到了2010年,《逝去的時光》已被多名世界知名大提琴家演繹。就連需要用到二胡、琵琶、女高音和京劇演員的《蝶戀花》,也登上多國的舞臺。在世界各地的宣演中,已經換了多個班底。



“他們真的是不嫌麻煩。”陳其鋼笑了一下。



2001年《蝶戀花》在法國首演時。陳其鋼和家人坐在臺下,聽著掌聲經久不息。在德國留學的張藝特地趕到現場,後來的十多年間,他多次指揮《蝶戀花》的演出。



“你能想象嗎,45分鐘的曲子,有40分鐘都是慢的,這有多難把控,怎麼讓觀眾全神貫註?但是他就是做到了。”張藝告訴火星試驗室。



那天,陳其鋼走下舞臺時,樂團首席興奮地對他說,“你不要那麼謙虛了!你太棒了!”



“現在想起來都好笑,”習慣了被人說自視什高的陳其鋼說,“第一次有人對我說,你不要謙虛。”



藝術家的“傲氣”體現在作品上,就是極高的辨識度。楊臨近幾年看了很多場陳其鋼作品的現場,“音樂一起,就能感受到是他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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▵2014年2月28日,為小號協奏曲《萬年歡》首演,陳其鋼與英國小號演奏家Alison Bolsom



他印象最深的,是陳其鋼2014年為英國小號演奏家Alison Bolsom創作的小號協奏曲《萬年歡》。“一個金發碧眼的西方美女,穿著黑色的晚禮服,拿著一把小號。小號是純西方的樂器,代表著爵士樂,威猛,沖鋒,但聲音一出來完全是中國的,含蓄、內斂、憂鬱,又有高難度的長氣息,有些像嗩吶,但更低沉。閉上眼睛就是置身在一個傳統中國的儀式上。”



“我一直認為,每一個音符都是我自己的,它可能被賦予了很多其他的使命,但還是我自己的。”陳其鋼說。



就算創作電影配樂,他也努力忠實於自我。



“沒有張藝謀我也許一直不會去做電影配樂,你需要跟著導演的想法,這個很復雜。”但因為樂曲“裡面是真真實實的自我”,他不肯絲毫懈怠。《山楂樹之戀》配樂只有26分鐘,他花了8個月創作,《金陵十三釵》則用了整整3年。“很多音樂界的朋友就說,誰乾這種傻事啊?”陳其鋼說起來只是笑笑。



《我和你》在網上被下載了千萬次,成為奧運期間最廣泛傳唱的歌曲。這一首陳其鋼花了兩個多小時創作的歌曲,經歷了無數個版本的變更後,還是保留了最初最簡單的那個。



為了這首歌,山東大學一名副教授以抄襲的罪名,把他告上了法庭。副教授出示投遞給奧委會的歌詞,與《我和你》幾處相似,但意境大相徑庭。



一審被駁回之後,經歷上訴,又改成申請調解。陳其鋼全程沒有直接參與,但他給的回復很明確——拒絕調解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他在創作《我和你》時,借鑒了中國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藝術歌曲的懷舊風情,最典型的就是李叔同開創的“填詞歌曲”。那是他小時候很喜歡哼唱的曲子。歌曲裡包含了當時文人對社會現實的表達,曲調朗朗上口,內涵卻很深遠。



“那就是我。”陳其鋼再次把雙臂抱在胸前,倚在靠背上,毫不猶豫地說。



“是時候放手了”



2015年7月,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三十多位青年作曲家,來到陳其鋼在躬耕書院舉辦的工作坊。最後一天下午,陳其鋼為學員們播放了紀錄片《雨黎》。全場靜寂,有人流下了眼淚。



兒子陳雨黎一直給陳其鋼帶來驚喜。他去法國求學時,兒子只有一歲不到,6歲那年才到父母身邊。開朗外向的小家夥,成了家裡的開心果。



家人一直希望陳雨黎能繼承父母的事業,成為鋼琴家或者作曲家,但他上臺表演會怯場,陳其鋼就讓他自由選擇未來。



兒子大學讀商科,在百代唱片實習時,開始對錄音感興趣。等他從紐約完成錄音工程的學業歸來,已經可以獨當一面。



他成了父親最親密的夥伴。籌備奧運會開幕式音樂時,兩人經常背靠背在錄音室坐著,一個在電鋼琴前彈奏旋律,一個對著電腦屏幕上流動的聲波。《金陵十三釵》的幕後花絮裡,陳雨黎指點著名美國小提琴家Joshua Bell的聲音,陳其鋼在一邊偷笑,“他成音樂總監了。”



2012年9月,29歲的陳雨黎在蘇黎世因車禍去世。陳其鋼去蘇黎世,含著淚走了一遍兒子去世前走過的路,咽下兒子曬在微博上的美食;他沿著出事的高速公路走,在草叢裡找到了兒子生前戴的眼鏡。



陳雨黎留給父親的最後一個驚喜,是郵箱裡的上千個聯絡人。他不知道兒子生前交際如此廣泛。他給每個人發了一封郵件,請他們寫下送給陳雨黎的話,收到了或長或短的上千個回復。



陳其鋼仍然很少向外界敞開心扉,倒是他定居英國的姐姐,在侄子去世後的幾年間,寫了近60篇悼念的博客文章。她在文中感嘆,“父子二人性格上互補,工作上是並肩奮鬥的戰友,多麼難得啊。”



音樂制作人、歌手常石磊為《歸來》演唱了主題曲《跟著你,到天邊》,陳其鋼在電影原聲音樂唱片的扉頁,寫上了“謹以此紀念多次參與張藝謀導演項目並在其中負責音樂制作的雨黎”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陳其鋼有新作演出時,常石磊都會爭取到現場聆聽。他並不熟悉古典音樂的技法,但或多或少地感覺到,音樂裡有懷念陳雨黎的瞬間。2016年,他再次聽《逝去的時光》,眼淚一直在流。



常石磊是陳雨黎生前的摯友,出事後的兩年,他都不敢聽自己的兩張專輯,因為其中的每一個音符都是和陳雨黎一起完成的。隨著時間流逝,常石磊逐漸放下。“他已經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,永遠在那裡。”他告訴火星試驗室。



“放下”對陳其鋼來說很難。2012年年底,陳其鋼接受曹可凡采訪時,聲音仍然冷靜卻更加低沉,“兒子的夢想由我來完成”。



當時,陳雨黎在北京的錄音工作室已經小有名氣,參與過《金陵十三釵》《狼災記》《大武生》等多部電影的錄音混音,也給成龍、莫文蔚、林憶蓮等知名歌手錄制單曲和唱片。



陳雨黎去世後,工作室沒有了主心骨。



陳其鋼在《金陵十三釵》之後曾表示,不會再參與電影配樂。然而為了讓兒子的工作室正常運轉,他接下《歸來》的電影配樂,2014年又接了實景山水表演《尋夢龍虎山》的主題曲創作。“當時想的也很簡單,接到了項目,工作室就可以運轉了。”



時間沉淀了悲傷,“(兒子)剛走的時候,我是不可能放手的,但是到現在5年了,我也開始想開了。“又耗費精力,又需要資金去支撐。”陳其鋼正在掙脫執念,“也許紀念兒子最好的方式,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。”



時不我待



2002年,第五屆北京國際音樂節,陳其鋼第一次站上保利劇院的舞臺,開辦《蝶戀花》個人作品專場音樂會。結束後,他站在臺上,有些激動,“今年50歲了,作為一個藝術家,開始成熟。”



15年後,他又一次站在北京國際音樂節閉幕式的舞臺,是小提琴協奏曲《悲喜同源》的世界首演。“現在想起當時的那句話,我都會自嘲,太幼稚了,那時,我也就走完了前半生,很多事沒有搞懂。”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▵2016年,陳其鋼與張藝排練《京劇的瞬間》交響前奏曲



張藝一直與陳其鋼合作。2017年,他指揮大劇院交響樂團,演奏交響變奏曲《亂彈》。研究總譜時,他發現《亂彈》演奏難度極大,運用了更加嚴謹的創作技法,“現在,很少有人再去創作變奏曲這種古老又復雜的曲式了。”



“如果不是雨黎的事情,他現在的生活應該不會是現在這樣,也許不會用十二分的力去創作,這樣著急去尋求突破。”張藝說。



2013年,陳其鋼認識了躬耕書院創辦人戴建軍,孤身一人到浙江遂昌縣山區的小島上,過上了自給自足的隱居生活。



每天陪伴陳其鋼的是一架電鋼琴和一臺電腦。他早上8點多起床,讀書和創作,深夜還經常爬起來記錄腦海中湧出的思緒。



他謝絕了一切應酬,經常一住就是半年,他從來沒有帶過學生,面對音樂學院邀請,他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。



2012年之後,陳其鋼開始關心作曲新人的境遇,與國家大劇院合作“青年作曲家計劃”,籌備自己的工作坊。



陳其鋼:跟張藝謀拍桌子的禦用作曲,已嘗盡人間悲喜



“雨黎不在了以後,認識了一些他的朋友,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不是作曲專業的,可是從他們身上我感受到很多。我就想,在音樂專業裡也一定會有一些很有才能的年輕人。”陳其鋼說,希望借此了解年輕作曲家的想法,也改變自己。



青年作曲家徐飛揚在2015年參與陳其鋼的作曲工作坊。7天的時間裡,她和學員互相交流,互相啟發,最後都成了好朋友。陳其鋼有時會插幾句話,有時就坐在一旁,仔細傾聽。



自己比較重要的作品演出時,他會盡量參加。“這不是要享受舞臺那幾秒的掌聲,恰恰相反,上臺謝幕是我最不喜歡的。但是,作曲家在世的時候需要註重培養他的作品,我希望能被盡可能多的指揮、樂團和獨奏家了解,希望通過他們的二度創作,讓作品更加豐滿。”



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催促著陳其鋼,十幾部委約作品在排隊。他還要修改《如戲人生》,“這個作品技法上並沒有讓我亮眼的地方。”他一直在觸碰自己創作的邊界,“《亂彈》是我第一次嘗試樂隊變奏曲形式,這一次會更難,在技法上。”



他在心中暗暗對比梵高、貝多芬等人,深刻地理解他們“一生都在探索,突破不了也許就‘寧為玉碎’了”。為此,他急切渴求著突破,這個過程讓他有些不堪重負,“這些改變的最大挑戰就是在‘守住自我’與‘改變自我’中找到平衡。”“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。”陳其鋼望著窗外,小聲說著,仿佛在喃喃自語。



世界知名小提琴演奏家文格洛夫聽了《萬年歡》後,委托陳其鋼創作一首小提琴協奏曲。“陳給我講了雨黎的事情,我可以在樂曲中感受到悲傷和喜悅的交織,就像是人生的大起大落。這是一個很中式的樂曲,但是我感同身受。”文格洛夫在《悲喜同源》的演出結束後說。



《悲喜同源》首演那天,常石磊本應在外地錄制節目,他專門趕回北京,還是晚了。他急匆匆地跑進了劇院,推開門,聽到了裡面傳來了如潮的掌聲,經久不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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